《予学》读后：先给出去，才拿得回来
“人皆有图也，先予后取，顺人之愿，智者之智耳。”
“天下无谋”系列里最不像谋书的，是这本《予学》。传为东汉许劭所著——就是搞”月旦评”、每月初一公开品评人物、给曹操下了”清平之奸贼，乱世之英雄”评语的那位。真伪当然存疑，文风不类汉末，多半又是托古。但这本书的底色和同系列其他书不太一样：它讲的不是怎么赢过别人，而是怎么给出去。
全书在讲一件事
《予学》分得失、顺逆、尊卑、休戚、荣辱、成败、兴亡七卷，中心思想一句话：给予是获取的前提。
“得失之患，起于不舍。不予之心，兴于愚念。”
得失的祸患，来自舍不得；不肯给予的念头，来自愚蠢。注意书的用词——不是说”不予之心，兴于吝啬”，而是”兴于愚念”。吝啬在古人眼里不是道德问题，是智力问题：算不清账的人才捂着不放。
“夺招怨，予生敬，名成于此矣。”
抢来的招怨恨，给出去的生敬意。名望就是这么建起来的。这和现代博弈论的结论殊途同归：一次性博弈里夺取占优，重复博弈里给予占优——而人生绝大多数有价值的牌局，都是重复博弈。
先予后取：交易的本质是顺序
“强者不予，得而复失。弱者不予，失之难测。予非失，乃存也。”
强者不肯给，得到的也会丢掉；弱者不肯给，损失没法估量。给予不是损失，是自存的根本。书里把”予”提到了生存策略的高度。
“先予后取”这四个字，我越想越觉得是交易的底层语法：
- 开源软件是予：先把自己最好的代码给出去，回报以另一种形式、另一个时间尺度到来
- 写技术博客是予：先免费解决别人的问题，机会才会主动找上门
- 带团队是予：先把成长空间给出去，才收得回信任和产出
顺序错了，全盘皆输。先取后予是买卖，先予后取才是关系。
予人至缺：给要给在点上
“饥以食，莫逾困以怜。寒以暖，无及厄以诫。予人至缺，其可立也。”
给饥饿的人食物，不如给困境中的人同情；给受冻的人温暖，不如给逆境中的人劝导。给人们最缺少的东西，才能立得住。
翻译成现代语：雪中送炭的价值指数级高于锦上添花。一个人顺风顺水时，你送的任何东西都只是锦上的又一朵花；他困在谷底时，一句有用的提醒抵得上平时的一百次饭局。这不是势利，是资源配置的效率——边际效用最高的给予，发生在对方最稀缺的地方。
工程师的语境同样成立：帮人 review 一个要上线的核心模块，胜过陪聊十次架构趋势。
荣誉是别人予的，不能自取
“尊者人予也，失之则卑。卑者自强也，恃之则尊。”
尊贵的地位是别人给予的，失去众人支持就卑微了。这一句冷得很：你以为是你自己的位置，其实是别人发的。职位、声望、影响力，本质上全是”人予”——别人随时可以收回的东西。
“誉非予莫取，取之非誉也。功不争乃获，获之则功也。”
荣誉不是人家给的就不要自己去捞，自己捞到手的就不是荣誉了。功劳不争才能获得。个人品牌时代的自媒体人对此应该最有体会：越是急着标榜”我是专家”，越没人认；把事情做扎实了让作品自己说话，头衔反而是最晚到、也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“予人荣者，自荣也。予人辱者，自辱也。”
给别人荣耀的，自己得荣耀；给别人羞辱的，自己收获羞辱。互联网时代这条法则的执行速度比古代快了一万倍。
成败的最后标准
“成无定式，利己利人乃成焉。败有定法，害人害己乃败焉。”
成功没有固定模式，对人对己都有利才算成；失败有固定规律，害人害己必败。这两句是全书我最认可的判断。它给”成功”下了一个排除法式的定义——单赢不算赢。踩着别人上来的，账没有结清，只是延期了。
“敌者，予之可制也。友者，予之可久也。亲者，予之可安也。”
连敌人都可以用”予”来制衡，朋友靠给予长久，亲人靠给予安心。全书收束在”予人至缺”式的各归其位上，倒也完整。
我的批判性备注
- 托名存疑：许劭以人物品鉴传世，存世文献里并无此书著录，文本面貌更像后世托古——引文需当”古人智慧流”读，不必当许劭本人读
- 给予的工具化：全书把”予”讲成”为了取”的手段，这是它最危险的地方。当给予变成投资，就总等着回报、算着回报，而真正的给予恰好以不指望特定回报为前提——书把因果讲反了一半
- 幸存者叙事：书里预设予必有报，现实中给出去的东西常常就是打水漂。予得起、输得起，才是给的前提，这一点书里没讲
结语
读罢留在脑子里的三句话：
“人皆有图也，先予后取，顺人之愿，智者之智耳。” “夺招怨，予生敬，名成于此矣。” “成无定式，利己利人乃成焉。”
第一句教人摆正顺序，第二句教人选对手段，第三句教人认清标准。
给出去的东西，会以你想不到的方式回来。前提只有一个：给的时候，别把回报的路径设计得太死。
附：《予学》原文
（旧题东汉·许劭 撰）
大失莫逾亡也，身存则无失焉。大得莫及生也，害命则无得焉。得失之患，起于不舍。不予之心，兴于愚念。
人皆有图也，先予后取，顺人之愿，智者之智耳。
强者不予，得而复失。弱者不予，失之难测。予非失，乃存也。得勿喜，失或幸，功不论此也。
夺招怨，予生敬，名成于此矣。
患死者痴，患生者智。安顺者庸，安逆者泰。多予不亡，少施必殃也。惠人惠己，天不佑凶也。顺由予生，逆自虐起。君子不责小过，哀人失德焉。小人不纳大言，恨己无势焉。君子逆而不危，小人顺而弗远。
福祸不侵，心静可也。苦乐不怨，非悟莫及焉。
尊者人予也，失之则卑。卑者自强也，恃之则尊。以金市爵，得而不祥。以势迫人，威而有虞。金不可滥，权不可纵，极则易也。
贫者勿轻，其忠贵也。贱者莫弃，其义厚也。忠予明主，义施君子，必有报焉。
誉非予莫取，取之非誉也。功不争乃获，获之则功也。物有异也，理自通焉。命有别也，情自同焉。
悦可悦人，哀可哀人，休戚堪予也。福不可继，祸不可养，福祸莫受也。不省之人，事无功耳。
同欢者寡，贵而远离也。共难者众，卑而无间也。苦乐由人，非苦乐也。至乐乃予，生之崇焉。至苦乃亏，死之惶焉。
人强不辱，气傲无荣。荣辱莫改，其人惟贤。予人荣者，自荣也。予人辱者，自辱也。君子不长衰，小人无久远，道之故也。
饥以食，莫逾困以怜。寒以暖，无及厄以诫。予人至缺，其可立也。荣极则辱，惟德可存焉。辱极则荣，惟善勿失焉。
成无定式，利己利人乃成焉。败有定法，害人害己乃败焉。君子之名，胜于小人之实。小人之祸，烈于君子之难。观其人也，可知成败矣。敌者，予之可制也。友者，予之可久也。亲者，予之可安也。
功高未可言胜，功不为胜也。人愚未可言败，愚不为败矣。
无不亡之身，存不灭之理。春秋易逝，宏业可留。薄敛则民富，兴焉。政苛则民怨，亡焉。人主兴亡，非为天也。君子兴家，不用奇计。小人败业，坏于奸谋。正不予贿，邪不予济，察之无误也。
天降之喜，莫径取焉。不测之灾，勿相欺焉。